Supernova

[杰芙]娱乐之家(4)

明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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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陆定昊23岁,人生第一次谈恋爱,如同做梦。


董又霖太符合梦中情人的角色。家世人品,相貌举止,挑不出半点缺,也是他最喜欢的类型。被这样的人认认真真地盯着看,说我想做你男朋友,陆定昊很难控制自己说不要。


然而下船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揽了什么黄金摊子,又急急忙忙跟董又霖约法三章,三令五申不许暴露两个人的关系。


陆定昊知道自己不像尤长靖,背后有华氏大少爷控场,平日深居简出,只做舞台不必卖人设。他在L城和这个圈子里是什么角色,真和董家少爷出双入对,怕要被人戳穿脊梁骨。


陆定昊被人指指点点惯了,倒没有什么。只怕被笑的是另一个,他是受不了的。


董又霖答应的时候眼里暗暗的,像是委屈,也没有多说。陆定昊只当他也没想高调公开。这年头情爱都快来快走,不值一提,没合同的关系扭头就散,不需要证明什么。


所以有梦做就做一做,陆定昊想,起码梦到过,不吃亏的。


确认关系后第二天陆定昊抱着平常心工作。他接了某个电视台的跨年晚会主持,这些日子对稿彩排怕是要住在台里。好在他综艺上得多,台里老师和当家主持都蛮照顾他,闲下来也不会无聊。只是一天下来口干舌燥,活力如陆定昊也不免瘫在化妆间狂喝菊花茶。


他看手机,董又霖发了七八条信息,从直男气十足的在么到各种疑问哭泣的系统表情,看得陆定昊失笑。


他只在网路小说和偶像剧中见过这样的戏码,觉得甜蜜。林超泽还吐槽过他以后如果谈恋爱一定缠功十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他陆定昊会是被缠的那个。


陆定昊看一会儿董又霖发来的猪头表情,抿着唇拨电话过去。


董又霖很快就接,但没讲话,陆定昊也不讲话,过一会儿才叫:“Jeffrey?”


尾音又轻又长,像棉花糖的缠丝。


董又霖问:“你在干嘛?”


“在台里彩排。”陆定昊对着镜子嘟嘴唇,倦意也少几分:“刚刚结束,好累呀。”


对方的口气这才放软下来:“你不理我,我还以为你要始乱终弃。”


镜子里的陆定昊扑哧一声笑出小虎牙,声音却是小芙腔调:“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乱过你了?胡说八道我告你啊。”


董又霖沉默片刻,又问:“晚上要不要来我家?”


陆定昊一口菊花茶刚进嘴又吐出来:“你要干嘛?”


“本来想做菜给你吃。”董又霖停了停:“但现在太晚了,只想见见你。”


想想又添一句:“我有礼物送给你。”


陆定昊内心戏又加到八十场,陷入要贵重礼物还是要避嫌的深层矛盾。到现在为止董又霖送的礼物起码是游艇起步,说诱惑不到他是假的。可才交往第二天就登堂入室未免太过心急,他陆小芙万草丛中过,还从没深夜单独留在谁家里。


董又霖听他沉默,叹口气:“你都不想我的哦?”


陆定昊虎牙一颤,彻底认输。


半小时后,陆定昊在车后座假装看夜景。助理从后视镜里瞟他无数次,一路上都欲言又止。好容易挨进高级公寓的停车场,助理停了车,猛地回过头来。


陆定昊吓一跳,壮起胆子问:“干嘛?”


助理眯着眼看他:“陆小芙,你……”


“我怎么了?我脑子清楚得很,明天也会按时上工下班爱岗敬业,其他的你不要管。”


陆定昊拉上口罩和帽子,潇洒下车,留下助理和一声叹息。


他胸口跳得厉害,不知是不是心虚。这整件事他都没底气,只好嘴硬,怕人说穿。


他现在就像在路上忽然捡到一只从空中飘来的红气球的孩子,怕人要回去,又怕人抢,不知道气球要带自己去哪里,更怕它被戳爆了。


陆定昊用董又霖给的秘钥进门,给对方打电话,说已经进电梯了。董又霖答应着,不挂断,他才听到对面有阵阵杂音。


董又霖好像在跟其他什么人讲话。


陆定昊在电梯里怔住,恐惧忽然潮涌,淹得他嗓子又痛起来。


“要不……我还是回去吧。”陆定昊咽咽口水,看着不断上涨的楼层:“太晚了,不方便……”


董又霖停了停,问:“怎么了吗?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陆定昊想起半年前山里的剧组,在董家少爷门口彼此撕扯到丑态尽出的两朵小花,他只是听说都觉得难堪。人做梦时就没有自知,所有以为都是误解。


“我……很累了。”陆定昊声音沙哑:“怕陪不了你。”


“我准备了夜宵。”董又霖听来有些急了:“你先来吃一点。”


电梯叮声一响,陆定昊肩膀跟着抖。外面传来开门声,他刚想按按钮,就听见两声响亮的狗吠。


“汪!汪汪——”


陆定昊眼睛瞪圆,直勾勾地看着那条黑白相间的伯恩山犬吐着舌头向他冲来。


他原地呆站三秒,尖叫一声冲出电梯,正扑进跟着狗出门的董又霖怀里。


“咚咚,不要闹。”


董又霖一手揽住陆定昊的腰,转头严厉斥道。


狗狗倒是听话,在两人面前急刹车,瞪着眼睛不停摇尾巴。


董又霖又发号施令:“进去。”


陆定昊盯着跑进门的狗,反应了半晌,才用气音问:“你的狗呀?”


董又霖点头,边推他进门,边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刚刚在教他怎么欢迎你,没想到他太心急了。”


陆定昊站在玄关,注意力全被面前来回撒欢的大型犬吸引,甚至忘了看一眼身处的大房子。


董又霖在他身后关上门,看陆定昊如临大敌的表情,啊了一声,福至心灵:


“你怕狗?”


“没有。”


陆定昊答得很快,嘴唇抿得死紧。


“那就好。”董又霖松了口气:“咚咚很懂事,我想你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陆定昊刚刚脑中还是宅斗大戏,风流老爷把新来的姨太太介绍给大房二房三四房,姨太太还以为自己是唯一,忍不住要大哭一场。没想到引荐的对象比情敌可怕,是条毛比他头发长的狗。


陆定昊站在玄关,任董又霖帮他脱掉大衣和围巾,一动也不敢动。


董又霖走几步,回头看他,又看看身后,犹豫着问:“怎么不进来?是这里太小了么?”


陆定昊回过神来,愣愣地哈了一声。


“我才从家里搬出来没多久,房子也是临时找的。”董又霖垂垂眼:“之后会换间大一点的。”


陆定昊好半天才理解他的话,瞪大了眼:“你在说什么呀?”


“你都不肯进来……”董又霖看看他脚下还没换上的拖鞋。


陆定昊咳嗽着换鞋,三步并两步冲进起居室,当门口那只挺起半身充满期待对着他吐舌头的长毛怪不存在。


“我的妈,这么大你还嫌小。”陆定昊看着设计感十足的宽敞客厅和旋转楼梯啧啧:“你怕不是住在故宫里长大的吧。”


董又霖这才笑了:“我以为你喜欢大一点的房子。”


陆定昊心头漏跳一拍,来不及回头,董又霖已经走过来,揽着他在他颊上落一个轻吻:“看你很累了,先去坐,我拿夜宵给你。”


陆定昊耳尖滚烫,嗯了一声,坐到餐桌边。


桌上还有人喝了一半的蛋白饮料,蹲在门口的咚咚看人都跑到这边来,也摆着腿凑过来。


陆定昊看着逼近的咚咚,挺直了背。


董又霖端着白瓷碗走来,看一眼陆定昊,又看一眼咚咚,笑了。


他吹声口哨:“咚咚,去那边玩,我们有事要忙咯。”


咚咚似乎真的听懂,吐着舌头跑去窗边趴成一团,连眼神都回避了。


陆定昊长出一口气。董又霖把碗放到他面前,坐到他身边:“还说不怕。”


“我就是有点怕……长毛的东西。”陆定昊缩缩手:“猫呀,狗呀,还有毛绒玩具。”


“那惨了诶。”董又霖把汤匙塞到陆定昊手里:“我有好多毛绒玩具。”


“……董先生你多大啊你?”


“没有很大,比你大一点。”


“……”


董又霖一脸无辜,陆定昊都不好意思脸红。


“尝尝看,我自己煮的。”


董又霖冲桌上一点头,陆定昊看桌上的白瓷碗,揭开盖子,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气味太熟悉,陆定昊愣很久,眼角才弯下去。


“好香呀。”


白瓷底衬着清凌凌的小小米团,橘红点点飘桂香,陆定昊舀一口,舌尖醺醺,仿佛酒酿的酸甜真的能醉人。


“好吃么?”董又霖看他表情,忍不住也嘴角弯弯。


“老好吃咯。”陆定昊又吞一口,这次眼睛都眯起来:“你尝一下?”


董又霖把他汤匙里的甜蜜都咽下去,品了一会:“好像太甜了。”


“不会呀。”陆定昊端起碗来喝:“我觉得刚刚好。”


董又霖看他泛着潮气的睫毛,脸色不自觉柔和下来:“嗯,你喜欢就好。”


这碗酒酿喝得陆定昊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口鼻之间全是甜味。一碗喝完,董又霖问他还要不要添,陆定昊摇摇头:“不能再吃了,过两天要上直播的。”


说完,看着白瓷碗底剩下的一小点底,舍不得似的,舀起来用舌尖轻轻地舔。


董又霖盯着他,眼里亮得黝黑。


“我小时候很喜欢酒酿担子的。”陆定昊甩掉了拖鞋,在桌子下摆着腿念起方言童谣:“今朝礼拜两,我去买酒酿。酒酿的价格是——”


他想到什么,停下来,笑一笑:“一样都是甜的,酒酿比糖果便宜。”


“为什么?”


陆定昊一愣,转眼看他。


董又霖十分认真:“为什么酒酿比糖果便宜?”


“我不晓得……”陆定昊被问得无措:“可能因为那时候糖果比较新潮,物以稀为贵嘛。”


“酒酿不是比较难做么?”董又霖分析起来:“糖果都是工业产品。”


“……糖果是舶来的吧,酒酿是土生土长的,不稀罕了。”


“为什么外来的就比本土的好呢?”


陆定昊终于翻白眼了:“你把我叫来就是跟我讨论工业化问题和民族精神的嘛?给我补毛概是吧?”


董又霖怔住,陆定昊生怕他接着就要问毛概是什么,忙抓过他的手,问:“礼物呢?”


董又霖看着被陆定昊捏住的掌心,没说话。


陆定昊眨着眼,美瞳闪亮,映出董又霖一张似乎陷入神游的脸。


“……你不是诳我吧。”陆定昊眯起眼。


董又霖回神,啊一声,起身上楼。


“我去拿一下,你先随便坐。”


陆定昊拖长音说了声好,跳起来在屋里四处打量。许是真的才搬进来没多久,房中东西不多,像豪华样板间。陆定昊看过架子上没开瓶的红酒和台面上董又霖和母亲的合照,确认这家里确实没有大房二房的痕迹,莫名松了口气,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躺倒在沙发上。


他随手抱个小黄人到怀里,才发现毛绒玩具也有短绒款,软软一团,并没有那么吓人。


陆定昊冲楼上打声招呼,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到,打开电视。午夜台重播着户外综艺,出演的艺人他都眼熟,他就一边内心吐槽这人的发型和那人的粉底,一边哈哈笑起来。


董又霖不知几时下楼,陆定昊察觉时人已经坐到他身边。他笑得五官皱巴巴,也不避讳地抬头看人,被董又霖把头扶回去。


“你看电视,我帮你戴。”


陆定昊疑问地嗯一声,电视里两名艺人正玩咬饼干的老把戏,屏幕上花字飘心,配乐都成浪漫洋文歌。陆定昊看着被拉慢的暧昧镜头,只觉得耳垂上一凉,沉甸甸的。


董又霖手指柔软,指甲都修得很平,擦过他耳上时有些微温柔湿意。陆定昊听见咔哒一声,另一只耳朵也热起来。


董又霖像是欣赏了一会儿,才说:“好了。”


陆定昊坐起身,半边脸被抱枕压红,伸手去摸挂上的耳环。


董又霖拿出手机,开自拍模式递给他:“你看一下。我觉得蛮好看的。”


陆定昊把手机微微抬高,看到耳上银色的环,底边镶坠,与其说是耳环,反而更像另一种意义更深重的饰品。


陆定昊拉住自己的思绪,专注于那只银环上耀眼的光。


而镜头中的他半边脸苍白,半边脸酡红,像只来得及化半面妆的失格戏子。


“……喜欢么?”董又霖看他很久,才开口问。


陆定昊这才想起自己忘做反应,他脑子里也是半红半白,竟然扮不出剧本里该有的惊喜之态,冲上去强拥献吻。


他盯着自拍镜头里下意识摆出营业笑容的男孩,忽然皱眉。


“你这是什么自拍软件?都没有美颜的嘛?”


董又霖这次彻底呆住,好半天才小声说:“就是系统自带的……”


“那怎么够用的呀!”陆定昊腿一蹬跳上沙发,半靠到董又霖身上:“来来来,美图达人给你下一波看家神器……指纹密码输一下。”


他拉过董又霖的手,把拇指直接按上去。董又霖听话做了,又反手把他的手扯进怀里,哭笑不得:“我平时用不到的。”


“不行,以后我要用的。”


陆定昊凭借丰富的手机作战经验单手操作毫无压力,留董又霖沉思半晌。


男人想明白,合眉笑了:“哦。”


陆定昊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另一只手忽然指间一温。


他转头,男人眼睛看着他,软热的唇落在他指背上。


陆定昊眨眨眼,把手抽回来。


“就你招数多。你等着,在我身上用的这些招数以后还敢用到别人身上,我一定甩你巴掌。”


董又霖还是笑,黑眸莹莹:“这么凶的哦。”


陆定昊扬起下巴,耳上的银环也跟着颤:“我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敢选我就不要后悔。”


董又霖摇摇头,叹着气把人半压到沙发上:“现在后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陆定昊摸摸耳上的沉,拿星空瞪他:“你说呢。”


董又霖蒙上他的眼,陆定昊落进一片黑,任那人吻下来。


唇齿间还有酒酿的香甜,从童年偷来的稚嫩味道,所有相见皆是初见的好辰光,陆定昊想,他第一次谈恋爱,所有的事都是第一次了。


耳边又传来一声响亮的“汪!”。


陆定昊一个激灵,虎牙咬在谁刚探进来的舌头上。


“咚咚——”


董又霖哀叫一声,冲过去教训孩子。陆定昊翻身把头悲愤地埋进小黄人肚子里。


他是有很多怕的东西,不知道克服这些恐惧要多久。


好在有人在梦里陪他,起码在醒之前,他可以试着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是梦罢了,陆定昊轻咬自己的舌尖,感受刚刚那人体会过有甜味的痛。


人在梦中,是不必怕的。




这年的岁尾对陆定昊来说格外漫长。人一忙起来,时间都像子弹出膛后的慢镜头,恨不得一秒掰成二十四帧用。陆定昊连轴转成陀螺样,觉得自己这颗小太阳胸中的黑子都快炸了。


他是第一次做晚会的直播主持,台本背得比当年背课本努力一百倍,奈何上了台还是忍不住紧张,彩排的时候一场能说几十次“后面”“后面”。林超泽来看他彩排,等他下台后鼓励一番,又忍不住吐槽问你后面到底有什么啊。


陆定昊一拳锤到他背上,龇牙咧嘴地说有狗,一米七的搜救犬你怕不怕。


练习这些天陆定昊经常放工后去董又霖那里补充能量,大少爷看着几百页的台本啧啧称奇,仍做称职男友,照本棒读,陪他对稿。陆定昊听那人读得毫无感情,连咚咚都在角落里打呵欠,他自己反倒更能放开了。


董又霖对陆定昊来说有种莫名的魔力,像是一靠近,他心里就定了,四肢也舒展。偶尔脸上发烫,心里却知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用怕。陆定昊内心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人生不过一场戏,正剧垮掉做喜剧。


大不了回老家种地,说不定还有L区的大房子住。


陆定昊就带着这些来源不明的勇气上台,渐入佳境,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日。


跨年夜董又霖有派对应酬,据说假期也有工作,两人只能在跨年前一天在董又霖家里温存一阵,开瓶红酒当提前庆祝。临别时董又霖半醉地吻他戴着银环的耳垂,问,上台的时候戴着它好不好。


陆定昊被吻得从脊背酥到胸口,只能说好。他酒量太好,心里就当自己醉了。


年终最后一晚,陆定昊在舞台上挂着灿烂笑容,和其他主持人一起拉开盛会序幕。他台风活泼鬼马,正经起来又乖巧讨喜,把气氛调剂得恰到好处,半场晚会的笑点都落在他身上。


这种直播就像三栖会战,后台总是兵荒马乱,他顶着汗下台换场时与无数人在黑暗中擦肩,有不少人在暗中拍拍他的肩,夸他表现出色。陆定昊连回复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撑着笑得酸痛的嘴角,在脑中默念下一场的稿子。


就这样总算战斗到零点前夕,所有人都振奋,或演出振奋模样。陆定昊拼尽全力,和跟他一样包装精致表情用力的艺人们一起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倒数,到那最后一声。


礼花爆炸,烟火弥漫,灯光铺得比星光亮,漫天都是喧哗福彩。陆定昊和人群一起叫着新年快乐,拥抱成一团。这大概是这个舞台今夜最真实的时刻,他们甚至会看着对方脸上被汗水冲掉的油彩偷笑一阵,再转身接着入戏。


晚会在半小时后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竭。陆定昊是所有主持人里最年轻的,占据体力优势,卸完妆后还有余力跟着林超泽一屋屋敲门拜访致谢。台里资深的主持和制作人摸着他的头夸他能干,陆定昊笑着送上新年礼物,请前辈以后多关照。


这些年他台前闹归闹,台后的礼数都不敢落。也是林超泽带得好,他们公司在人情上颇有口碑。做人比做事难太多,这是陆定昊跟着林超泽在L城打拼三年总结下的经验。


好容易头尾忙完,两人上车时已经是凌晨四点。林超泽给助理和司机都发了新年红包,陆定昊吐槽一定是赞助商送的优惠券,气得林超泽直翻白眼,结果拿出来一看是某某视频网站的会员卡,一车人笑得轮胎都颤。


陆定昊笑累了,靠在车窗边看手机。这夜的祝福信息都是爆炸式袭来,可他实在太累了,只想看那一个置顶窗口,吸一点力气。


董又霖没打电话,可能知道他今晚忙,只发信息过来。这人刚学会自拍,在派对上举着香槟和一群人合照,只卡到自己半张脸。


陆定昊先笑了,又从十级美颜滤镜下认出几个大咖面孔,心惊肉跳。


那些咖大到今晚这台晚会的全盘造价也难请来,还有些人从传闻来看可能从不看电视晚会。


陆定昊揉了揉酸麻的脸颊,跟林超泽要了粒口香糖。


董又霖没跟他提过这些朋友,应该并非故意。陆定昊知道,董又霖有多少这样的朋友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陆定昊。


他或许是那人的世界里,最格格不入的一样了。


陆定昊滑着董又霖发来的照片,蛋糕,打翻的蛋糕,小猪玩偶,沾着奶油的小猪玩偶,和一张又一张自拍。


陆定昊看见董又霖一边耳上的银色,不觉停下手,呆了蛮久。


一边的林超泽扭头看他一眼,想起来似的问:“这耳环是人家服化道给你配的么?不是忘了摘吧?”


“不是。”陆定昊瞪他:“别人送的。你以为我的朋友都像你这么小气嘛。”


林超泽再次吃瘪,脾气很好地忍了:“好好好,我就是想夸一句好看,不夸了不夸了。”


“不用你夸我也知道好看。”


陆定昊眼角轻扬,心也微微松下来。


“哦对了。”林超泽没有继续斗嘴,拿出手机:“知道你今天辛苦了,但明晚有个还蛮重要的场子,要不要去走一下?”


陆定昊把手机按灭,白眼翻得怨气十足:“你都这么说了,我在家睡觉不是显得很没良心?”


林超泽笑了:“嗯,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种敬业的精神。”


陆定昊吐掉口香糖,拿起保温杯喝菊花茶:“说吧,什么场子?”


“新公司挂牌,以后就是我们的同行了。”林超泽在手机上划着:“日程发给你了,查一下。”


陆定昊吸了一口清香气,疲惫神智也复原几分。他手机上还开着和董又霖的聊天窗口,几封语音没听。他拿出耳机,一边听那人发来的语音,一边点开林超泽发的日程邮件。


一片热闹嘈杂里董又霖声音温柔,被狂欢的人群带出几分亢奋,大喊着一声又一声的新年快乐。陆定昊听着发笑,那笑容又在看到邮件里的内容时僵在脸上。


陆定昊眨了眨眼,今天戴美瞳时间太久,眼里很涩。


“我没看错吧。”陆定昊回头问林超泽:“这个董氏,是那个董氏么?”


林超泽嗯哼一声:“我说这城里娱乐业迟早要集聚吧。董氏这次下水做娱乐公司,恐怕要带不少海外资本进来。明天陪我去探探口风,是来抢钱还是来一起赚钱的,我们得摸清楚。”


陆定昊没有说话,前座的助理看着后视镜,咳嗽一声,问:“那老板你查过没有?敌还是友,哪个可能性大?”


林超泽托托眼镜:“他们的计划保密很严,连内部人员都防着。这次主控的是之前在咱们L城没管事的那位少爷。啊,就是Jeffrey,董又霖,派对上见过的。”


陆定昊听着林超泽叫那个名字,另一边耳朵上挂着的耳机里传来那人在风里的声音。那人不知道从闹哄哄的人群中跑到哪里去,像站在旷野里,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带着一点酒气对着手机说这样的话,显得天真可爱。


“陆定昊。”


董又霖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喘息,紧张似的。


“我真的……很喜欢你。”


陆定昊咬住嘴唇,才压下剧烈心跳带来的颤抖。


林超泽还在讲,语速一贯略快:“之前不是跟你们提过?董家在选继承人,前段时间别的子弟也在其他城市有动作,这家公司大概是分给这位董少爷的任务。”


说着,又叹口气:“他们大家族里头乱得很,全是兄弟间争来争去,对内保密也正常。可对外还真说不定。”


“也就是说,我们要是能帮这位董少爷赢过其他几位董少爷,到时候蛋糕也有我们的份?”助理看着镜中陆定昊咬得泛白的嘴唇,小心地问。


林超泽点头:“按理是这么说,但也要看人。我听说这位挺佛的,外界都看他没什么野心——陆定昊,你在干嘛?”


林超泽语气紧张起来,陆定昊这才啊了一声,回过神来,看林超泽。


对方眼神惊讶,看他很久,才喊前座的助理拿湿巾,抽了两张塞进陆定昊已经被汗湿透的手里。


“你怎么回事?”林超泽瞪起人来十分犀利:“想罢工不用自己毁容吧?”


陆定昊这才感觉到唇上火一样的疼,舔一下,疼痛都翻倍,舌尖全是甜腥味。


他拿湿巾擦拭伤口,觉得这痛来得很及时,让人清醒。


“我太困了。”陆定昊半真半假地打个呵欠:“醒醒神嘛,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嘛?”


林超泽又看他一会儿,再开口声音也放软了:“你要是太累了,明天就——”


“我去呀。”


陆定昊把沾血的湿巾团成一团,扔进一边的垃圾盒。


“不然你还想带谁做plus one?”陆定昊回看林超泽,眼尾一挑:“去M国把尤长靖绑回来嘛?林彦俊都不敢你敢?”


助理在前排夸张大笑,没人陪他笑,气氛被搅得更加尴尬。


陆定昊低头再看一眼手机屏幕,给那人回:晚安啦。


之后就拔掉耳机,不再多看一眼。


林超泽盯着他,又问:“真的没事?”


“我要是有事哪里憋得住?这车里的人早就全知道了。”陆定昊眼睛一翻,不动声色地把助理从后视镜投来的目光瞪回去。


林超泽半信半疑,还是信了。


陆定昊回到家已经五点多,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累。他洗过澡,给自己泡了新年第一杯红枣芝麻糊,披上厚实的羽绒服,拉开阳台的窗户。


他坐到地上,捧着热气腾腾的芝麻糊,看远方渐渐泛起的青白色。


这是新年的第一轮日出。陆定昊吸一口芝麻糊,舔舔嘴唇,血味还在,疼得发痒。


他耳垂上空空,其实也只带了半个多月的重量,竟然有些不习惯。


但总要有些妥协,陆定昊想,迟早要这样。他昭然太久了,要学会如何隐瞒。


而别人的瞒,也不能怨。


天边的红日一寸一寸探出头来,深沉缓慢。陆定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咕嘟咕嘟地把芝麻糊灌下去,然后举起手机自拍。


他正处理图片,又收到董又霖的信息。


陆定昊点开看,照片中咚咚好像对着窗上初升的太阳叫,那人的脸又只露出一半,配上三个字的讯息:


早上好。


陆定昊心又软下来,什么都怪不得了。


太阳已经爬出来,照得阳台窗内空荡街角都一样暖,陆定昊终于打个呵欠,觉得很困。


他回屋爬上床,临睡前不忘翻出照片,戳了戳那人露出来的半个酒窝。


闭上眼时,嗔怪似的念一句:


“晚上见啦,董先生。”



[长得俊]私人拥抱(12-end)

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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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尤长靖陷进一场断断续续的长梦,梦境宽广过分,找不到出口。


这梦起初很吵,耳边炮火连天。他站在回响不穷的空房间里,四面都是冰一样的镜子。尤长靖像从前一样审视一个个镜中人,一双双蜜色的眼里全是黏稠的忧。


镜中人们张口欲言,像要告诉他什么。他用手指按住嘴唇,提醒每一个自己,不要说出口。不要呼救,软弱都是无用。有人在看,你要躲好,等人来找。那人在路上马不停蹄,你不能急。


于是镜面渐渐模糊下去,盖上冰凌。尤长靖抱住膝盖,在冰天雪地里蜷缩起身体。他咬紧嘴唇,听子弹在头顶爆炸的声音,世界轰鸣,冰山和镜子裂成碎片,纷纷扬扬,天降大雪。


一切就这样安静下来。


尤长靖慢慢张开身体,周遭是通透的昏黄,像那间公寓卧室的床头灯。他靠在身后的墙上,有漫进身体的暖意,从指尖,唇上,发顶和胸前一点点渗进来。熟悉又彻骨的暖,称不上烫。他头顶似乎沾湿,抬眼去看,墙上漏水似的,露出痕迹。


他笑了,伸手摸墙上的水渍,不知为何,手指温柔缠绵,像抚摸爱人。


窗外电闪雷鸣,房间地动山摇,可能是末日来临,尤长靖想,还好,这墙很稳,并不会倒。


他贴在墙壁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或者不是自己的,与他的错落过又同步,汇到一起了,再就很难分清。


尤长靖敲敲这面墙,发现一个暗格,他在梦里错乱,想着那人竟然在家里放这么多小巧思。暗格里有什么东西暧暧含光,他取出来,一块剔透的寒冰在掌间莹莹闪烁。


他托着这块宝石似的冰,看见冰壳中包裹的赤红的火。


他合拢两手,把这团冰包火捧在胸口,珍惜地藏好,小心而不舍,怕他太冷,又怕他融了。他知道这是他毕生至宝,是梦里的掌中珠,醒后的心头血。


尤长靖握着一把冰包火,像握住打开梦境大门的钥匙。层层壁垒在他面前土崩瓦解,场景不断更迭,卧室,餐厅,靶场,港口,见面会的场馆,地下迷宫中的办公室,夕阳下的车中。谁在同他讲话,远方的家人,身边的朋友,枕畔的爱人。


他们都在叫他的名字,在视讯的另一端,在台下举着灯牌和手幅,在堆满衣物的沙发上,在后台抱着玫瑰,在教室里隔着钢琴,在办公桌上的日程表前,在他耳边,吐息焦急火热,紧紧拥抱着他,与他十指相扣。


字字声声,掷地的疼。


尤长靖听得十分不舍。那人太难过了,他得去陪着。


于是他努力睁眼。眼皮沉重如寒铁,好在掌心暖热,有源源不断的力气递过来,支撑他清醒,不流连于暖墙后的梦,而要赶赴那人身边。


尤长靖用力到胸口发痛,有什么东西卡住似的。他拼命呼吸,想把梗着的那口气吐出来,终于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声音。


他醒过来了。


尤长靖张开眼,一片朦胧的白。


他又眨眨眼,世界逐渐清明起来。医院病房,仪器滴答作响,他身上缠满绷带,腿上还吊着石膏,整个人像被包裹起来,不能动弹。唯有一只手被人握在掌心,暖洋洋的。


那人趴在他手边,似乎睡着,头埋在手臂里,呼吸沉重。尤长靖心里竟然怕他憋死,又看见他蓬乱的发顶,忍不住想伸手帮人理一理。


他手指刚一动弹,那人就猛地抬起头,像刚经历过恶战后听见风吹草动的狼。


林彦俊死死盯着尤长靖,目光太有力,看得尤长靖不敢动弹,只好动动嘴唇。


“林彦俊?”


他轻轻叫一声,林彦俊肩上一抖。


“林彦俊。”尤长靖咽咽口水,被那人表情吓到:“你没事吧?”


男人愣了三秒,才整个人跳起来去按铃,打开门大喊医生。


回过身来,又看着床上人,怕看不够似的盯着不放,嘴巴张了又闭,手足都无措。


尤长靖从未见过林彦俊如此慌张模样,心下失笑,放柔声音说:“你过来,我动不了,你离我近一点。”


林彦俊这才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尤长靖忍不住笑,扯动唇边伤口,嘶了一声。


林彦俊立刻伸出手,好像要摸他的脸,又在即将碰到时生生停住。


尤长靖看他,眨眨眼:“怎样?认不出我了是吧?”


林彦俊手上一抖,碰到尤长靖的唇,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痛不痛?”


林彦俊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哑透,眼里很急,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尤长靖愣了许久,用力抬手。他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只能抬起一点,手指还在发抖。


林彦俊看见他动作,忙握住他的手。


“不要动,痛的话等医生来。”他把尤长靖的手放回去:“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尤长靖紧紧勾住他的手,眉眼带一点浅笑:“那你不要走哦。”


林彦俊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嗯了一声。


医生很快进门,给尤长靖做了检查,确认情况后向他本人交代了一番病历。尤长靖听着医生念一条条伤情,无非是哪里断了骨头哪里肌肉挫伤哪里还有淤血阴影,他小时候听阿妈讲过不少,见得也多,并不会被吓到。医生说他应急做得好,养好后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所谓应急,大概就是那颗尤长靖藏在糖盒的保命丸。那颗药能把人的体循环放慢到最低限度,原理类似负鼠装死,心跳呼吸都近似于无,因此可以在等不到救援时防止流血到死、被饿死或者单纯骗骗人,只是没想到在避免被冻死上也发挥出色。


这药是周锐在A国的一位姓毕的学弟研制的,据说黑市上一粒千金。那位毕医生近来可能要归国发展,来参观周锐诊所时送了他几粒。尤长靖甜言蜜语从周锐手里骗来一颗,镀了层糖衣放在糖盒里。他见人就爱大方分糖,知道的人都不会怀疑糖盒里的机窍。


尤长靖一直握着林彦俊的手。医生每交代一条伤情,那只手就握得更紧一些。尤长靖几乎能摸到对方血管里的脉动,知道他心里所想,有些心疼。


医生交代完养病须知,看林彦俊一眼。尤长靖知道医院一般有探病时间限制,这人在他醒来之前可能已经有过恶行,医生的眼光明显是敢怒不敢言。


尤长靖咳嗽一声,对医生笑着道谢,又说:“我晚上一个人会怕,您就留他在这里吧,不会打扰我休息的。”


医生撇撇嘴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尤长靖和林彦俊两个。尤长靖扯扯林彦俊的手,示意他扶自己坐起来。林彦俊忙操作病床,放枕头的动作都小心翼翼,怕碰碎什么似的。


尤长靖说渴了,林彦俊就坐到床边,拿水喂给他喝。尤长靖咬着吸管,看男人干裂苍白的唇,眼里压住的慌,颊上的青紫,手上一块又一块创可贴,心头已经软成一片。


他喝过水,舔舔嘴唇,喊他名字:“林彦俊。”


林彦俊嗯了一声,背都挺直。


“你离我近一点。”尤长靖扯扯他:“坐到床上来。”


林彦俊一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脸上竟有不大敢的意思。尤长靖干脆自己掀开一半被子,又因为肩上有伤,动作卡住。林彦俊忙按住他,翻身上床,靠到他枕边。


尤长靖动动另一边肩膀,林彦俊明白他意思,犹豫着展臂揽住他,手臂却和人之间隔了一张纸的距离。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尤长靖翻个白眼:“抱紧点啦。”


林彦俊看着他,慢慢收紧手臂。


尤长靖靠进他臂弯里,伸手抱那人的腰,总算舒出一口气来。


他贴在那人胸口,不知自己算不算撒娇:“你抱着我,我就不会痛了。”


两个人体温交汇,坚硬与柔软相碰,触感只剩缱绻。尤长靖仰起头,用把自己唇上的湿润分给对方一点,先是蜻蜓点水,后来那人低下头来,就温柔摩挲。


不算是吻,好像是用嘴唇抚摸嘴唇,交代一些担心。林彦俊的唇太干了,尤长靖怕他渴死,用舌尖帮他细细舔湿。


“你已经找到我了。”尤长靖看着林彦俊发红的眼,想帮他把血丝洗干净:“我没事了。”


林彦俊沉默着看他,肌肉仍然紧绷,许久,才把脸埋到尤长靖颈边。


尤长靖听他深深呼吸,像满涨的弓在风中瑟瑟。


“找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不在了。”


男人抱着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声音是从井底挖出来,枯干的绝望,有石头和水藻的味道。


尤长靖拍着他的头,另一手在他腰间,十指扣得更紧,像要把对方绑进骨血里。


“不要再这样吓我。”


林彦俊的脸死死抵在他颈窝里,尤长靖想,幸好他锁骨长得争气,盛得住一场大雨。这雨来之太不易,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爱中因果,漫漫来路都不可说。


尤长靖任雨水漫到胸前,心上湿透。


“我在。”他轻吻心上人的额尖:“我会一直在的。”


那人身上这才一点一点放松下去。洪水泄掉,湖面慢慢平静下来。


这晚林彦俊紧贴在尤长靖身前睡着,好像一定要在梦里听到他心跳。护士来熄灯时,疲惫不堪的男人已经靠在他肩上雷打不动,睡梦中不忘紧扣着人手臂,死不撒手。护士脸色不佳,还是在尤长靖几枚连发的讨好笑容下选择宽容。


尤长靖在余下的黑暗里听林彦俊触手可及的呼吸入睡。他想起住进港景公寓的第一夜,梦境与梦境重叠。这一次,他走到梦的尽头,镜中人已经含笑在等。


他耳边是连绵潮水,看镜子里的人走出来,眉目温柔坦荡,不再躲藏。


尤长靖与镜中的他面对面告别,然后重叠,汇成一个。


他终于完整了。




次日早上,两人是被来换药的护士暴力叫醒的。林彦俊的脸黑成一片,被尤长靖发落出去买早餐。这头人刚走,那边朱正廷就风风火火闯进门来,喊着尤长靖的名字。气势太凶,护士又吓一跳,匆匆做完检查,就赶紧逃出这间杀气过重的病房。


朱正廷在尤长靖床边坐下,摘了墨镜,露出一双肿得跟兔子似的眼睛。


尤长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朱正廷狠狠瞪他:


“你还笑得出来!”


下一句就露了哭腔:“我真的吓死了。”


说着,眼泪就珍珠似的滚出来。尤长靖忙拉住他的手安慰,朱正廷抽噎着,骂人的气势倒没有减:


“说你你又不听!又不是没吃过亏,为什么不长记性?五年前就是这样,我一转眼你就不见了。那天你被林彦俊的车接走了,我才让跟的人撤了……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当初就不应该替你瞒着。是我的错,保护不好你……”


朱正廷激动起来讲话就脱口而出,没什么逻辑,尤长靖太了解他,听得明白,拍他手背:“不是你的错啦。”


想了想,又说:“谁都没有错,只是我不小心罢了。”


朱正廷止住眼泪,吸口气看他:“你还在帮林彦俊说话?”


尤长靖笑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没有什么帮不帮的。”


朱正廷沉默一会儿,擦干眼泪:“看来你是决定好了。”


“我早就说过。”尤长靖给他递纸巾:“下次不许再跟他动手咯。”


朱正廷眉毛一挑:“他跟你告状?”


“我猜的啦。”尤长靖翻个白眼。除了眼前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暴力仙子,他很难想象还有谁能让L城的八哥脸上挂彩。


“反正你这个人,谁劝都没用。”朱正廷抽干鼻水,冷静下来:“我只跟你预告一下,青帮那个内鬼勾结的海盗是从南面来的,我猜你家不出三天就会知道这事。”


尤长靖抿住嘴唇。


“你最好还是自己打电话跟叔叔坦白。”朱正廷吸吸鼻子:“我看林彦俊多少也猜到了一些。我也是服了你们了,在一起这么久连对方的底都不问清楚,心是有多大?”


“我又不会害他。”尤长靖莞尔。


“你说清楚之后,我会去向叔叔负荆请罪的。”朱正廷说着站起身,深深叹口气:“我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幸亏我年轻,脸上胶原蛋白还撑得住。”


尤长靖吃吃地笑:“对对对,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回去洗把脸敷敷面膜,这边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你最好给我一次性处理好。”朱正廷扬扬眼角,在他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嗔怪似的:“林彦俊骨头太硬了,揍他很累。”


“喂……”


朱正廷无视尤长靖眯起的眼,放下零食转身离开。


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尤长靖刚松口气,病房门很快又被推开。


“尤长靖!”陆定昊顶着600度的框架眼镜,两手提满,气喘吁吁:“你总算活过来了!”


尤长靖没想到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身后跟着陆定昊进来的护士也十分无奈,提醒他们不要太吵。尤长靖看看窗外,干脆让陆定昊推自己出去走走。


他好像确实很久不见天日,既然小太阳来了,出去看看太阳也好。


陆定昊脸上嫌弃,手上却细致小心,在护士帮助下推着尤长靖去医院后头的小花园。十月里秋日爽朗,衬得陆定昊的碎碎念都跳脱起来。


“你不知道那天L城闹成什么样子。我的天,连生港那边被车队围得里三圈外三圈,下车的个个荷枪实弹,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直升机满天飞,有人说看到军舰诶!”


尤长靖听他越讲越夸张,忍不住笑:“怎么可能啊,你还航空母舰咧。”


陆定昊眼睛一翻:“我也是听别人讲啊,青帮、坤帮、星帮全幅出动,连蔡家都派了人。本来以为是火并,结果发现他们是联手。朋友圈越传越过分,说是青帮大嫂在自家地盘被海盗劫了,得罪了整个L城的黑道。我怎么可能想得到那个传说中的大嫂是你!”


尤长靖额间青筋抽动:“什么大嫂?哪个活得不耐烦的在传这种话?”


“我还没问你呢。”陆定昊啧啧有声:“这半年你到底做了什么?剧本从吃货男三一路飙升到最佳女主,这上升路线我真的心服口服。”


尤长靖青筋更厉:“陆定昊你给我注意措辞,再乱讲我就跟林超泽投诉你了。”


“他现在没空管我,正忙着给你压新闻吧。”陆定昊推着他绕着花坛转了个圈:“不过问题不大,据说华氏在帮忙。他们家控制了大半国的媒体网络,想要藏住你这个小歌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陆定昊又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那天在医院林超泽给林彦俊和朱正廷拉架的狼狈之态,笑得尤长靖差点扯到背上伤口。两人闹着往回走,刚下电梯就看见护士匆匆往电梯口跑。


护士看见尤长靖,长出一口气似的:“赶紧回病房,你家属要疯了。”


尤长靖一怔,看陆定昊。后者加快推轮椅,在走廊里就看到与医生争执的林彦俊。


尤长靖忙喊一声林彦俊,男人猛地回头,瞳孔盯住他,一瞬涨缩。


那目光看得尤长靖心口也跟着缩紧。


林彦俊迈开长腿走过来,一把从陆定昊手里抢过轮椅,另一手放在尤长靖肩上。


“谁让你带他出去的?”


陆定昊愣了几秒,立刻被引燃:“你什么意思?当老大的了不起是吧?我推他下去走一走,这也要跟你报告吗?”


“他才刚醒,你要他走去哪里?”林彦俊眯起眼。


“什么叫走去哪里?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透透气有什么不好?还是你以为把人关起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陆定昊跟人斗嘴从未认过输,即便面对林彦俊也底气十足。


“好啦好啦……”尤长靖拍着肩上林彦俊的手,试图安抚。然而陆定昊是得理不饶人,林彦俊是遇强则更刚。两人头一回对上,似乎都攒了许多火。


“你成天到晚顶着一团黑气飘来飘去,让人怎么好好养病?我来给尤长靖送温暖,你摆张臭脸给谁看啊?”


“呵,我对无聊的人就只有这个脸色。”


“我无聊?我陆定昊会无聊?我告诉你你那些烂梗尤长靖都跟我讲过,也就他脾气好配合你吧!”


“他愿意配合,关你什么事?”


尤长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吵起架来智商会降得如此不堪入目,眼见着医务人员纷纷侧目,他心里也生出无名火来。


“都给我闭嘴!”


尤长靖一声喝,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轮椅上比天大的患者一撇嘴:“我饿了,要吃早餐。”


林彦俊回过神来:“买好了,我带你回去。”


陆定昊的白眼翻到天顶去。


好容易送走陆定昊,一上午就这么吵吵闹闹过了。林彦俊一直陪在病房里,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人。偶尔打几个电话,也不再回避尤长靖。


尤长靖听得出青帮还有些事未解决,他还要住院观察一周,就劝林彦俊先去忙。林彦俊说不必他亲自去,尤长靖担心内鬼刚除、人心不稳,让他还是多跟底下兄弟见见面。结果接下来几天,林彦俊就干脆把病房当办公室,喊帮里人过来开会。


尤长靖每天要接受一批又一批小弟的慰问吹捧,说他以一人之力逃出枪林弹雨如何神勇,又说多亏他才逼出秦叔马脚救了青帮,尤长靖都笑着受了。又不知是谁听说他天生小鸟胃,每个人来都自带零食外卖大礼包,几天下来,病房堆得像食品超市。


林超泽来探病时看病床上咬着脏脏包的尤长靖,气得手指发抖,碍于林彦俊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好露出慈善笑容,两眼精光如飞刀,问他好不好吃。


尤长靖心虚,还是先咽下去再答。林超泽说公司对外通告他闭关找状态,新专辑的准备放在接下来三个月。


尤长靖答应了,又想到接下来要做的许多事,暂时没有多说。


他在第四天晚上当着林彦俊的面拨通一个电话,是给他妈妈的。尤长靖用T城方言说,他在这边遇到一点小事,怕家里担心。尤妈妈似乎早就知道,没有问他什么事。尤长靖看着林彦俊的眼睛,对电话那头讲,他要带一个人回去。


林彦俊也看着尤长靖,他听不到电话那头讲什么,只看到尤长靖脸上慢慢浮起温柔浅笑,眼里全是一个人。


“嗯,我知道了。让爸爸不要麻烦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尤长靖挂了电话,唇弯上扬,向对面人勾勾手指。


林彦俊坐到他身边,尤长靖两眼亮晶晶,握住他的手:“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等你找到我,带我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林彦俊的眼睛一眨不眨,唇线绷紧。


“之前跟你说年底,现在可能要提前一点。”尤长靖喉结轻动,从下向上觑着他:“下周我出院,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林彦俊愣了会儿,喉咙里蹦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好字。


尤长靖笑出声来:“别这么紧张啦。我家里人脾气都很好。”


林彦俊有点想问是不是跟你一样好,还是忍住了。


三天后尤长靖接受全面检查,确认没有大碍后顺利办了出院手续。林彦俊安排的车子等在楼下。尤长靖发现车换了,司机走下来开车门,是黑衣人之二。


尤长靖看林彦俊一眼,默契不再言。


两人上车,尤长靖对后视镜笑笑,对之二说了声谢谢。


之二愣了许久,才回个笑容,唇边轻颤着,发动车子上路。


他们又回到公寓。也不过小半个月的时光,尤长靖再踏进门却恍如隔世似的。林彦俊忍不住在玄关处从身后抱住他,动作用力温柔,情不自禁了,又充满克制。


尤长靖转过身,拥住那人肩颈,送上一个并不久别的吻。


他身体还在复原,明天又订了去M国的机票,两人并没有打出火花来,只在沙发上极尽片刻温存,把热都消磨成暖。


晚上尤长靖把灵超送来的鸡放去炖,跟林彦俊开始打包行李。


他把自己来时的箱子找出来,又拿出厚重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一项一项比对着往里放。林彦俊整理一会儿,注意到他这边,走过来盯着他看。


尤长靖假装没注意,哼着歌继续收拾东西。许久,身后的男人忍不住问:


“你要带这么多东西哦?”


尤长靖嗯了一声,理直气壮:“我回家嘛。”


林彦俊又看他往箱子里装了一会儿,坐下身,伸手抱住他肩膀。


尤长靖停下来,林彦俊的嘴唇贴在他耳后,唇上轻动。他知道这人又有说不出口的话,开始讲唇语了。好在他天资聪颖,又或者他的皮肤天生能听懂林彦俊的唇。四个月前,他听见忽然失踪又出现的林彦俊说,对不起。如今换了三个字,比当初更委婉情深。


尤长靖摸摸那人的脸,觉得指下每一寸骨相都好看,是他最爱看的,不用眼睛。


“不用担心,我们会在一起的。”


厨房里飘来鸡汤的香味,尤长靖咕嘟一声,咽了口水。


林彦俊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准备辣酱。”


尤长靖看那人背影,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大笑出声,喊那人名字。


“林彦俊!”


“怎么了?”


男人回过头,脸侧浅涡,让人深陷。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在我眼里一直在发光。”尤长靖两眼灿灿,像是已经把这道光印了进去。


林彦俊怔了片刻,转过脸去,耳侧像被热气熏红。


“你真的好帅啊。”尤长靖还在喊,一刻也不舍得转眼:“你就是我心里的TOP 1!”


他看见那人越来越红的耳畔,和压不平的酒窝。


“你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我们不需要互相吹捧的部分。”


林彦俊把食物端到桌子上,全程都不肯回头,背着身喊:“吃饭了。”


“好!”


尤长靖眉眼都绽开,放下笔记本,冲向餐桌和餐桌旁等待的人。






13


尤长靖和林彦俊落地M国是在午后。M国四季如夏,此时恰逢雨季。尤长靖在机场轻车熟路地提了部车子,带林彦俊开进雨里。


“是不是很热?”尤长靖边开空调边问:“这边天气就是这样,下雨也是晴天。”


林彦俊看外面的日头,托托墨镜没讲话。


尤长靖看林彦俊唇上痕迹,微微笑了:“没事的啦。要不要我唱歌给你听?”


男人唇边这才松动一点:“你好好开车。”


尤长靖开上大桥,用车内蓝牙给家里拨电话。


林彦俊还是第一次听到尤长靖妈妈的声音,跟尤长靖有几分相似的热情温柔。那头还有他妹妹的大呼小叫,说准备了许多好吃的,等不及要开饭。几个人都是国语交杂着T城方言,听得林彦俊禁不住莞尔。尤长靖看他一眼,让他打声招呼。


林彦俊眼上一凛,咳嗽一声,低声问好:“您好,我是林彦俊。”


那边沉默片刻,妹妹惊呼一声:“这声音太好听了吧!好Man!”


尤长靖喂喂两声:“你哥我才是天使的声音啊。”


“你Key太高了啦,我喜欢彦俊哥这种低音炮。”


“还没见面,你叫那么亲热干嘛!”


尤长靖又跟妹妹拌两句嘴,被尤妈妈喊停,讲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才挂电话。尤长靖看身侧人藏不住的酒窝,眼睛一瞪:


“你不要太得意了。”


林彦俊嗯了一声:“你妹跟你蛮像的。”


尤长靖眉眼弯弯:“亲生的咯。”


路上开了几个小时,尤长靖总算过了一把公路瘾。车上一直放着老歌,他跟着唱,林彦俊偶尔跟着和,不时给他递水。到X市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拖很长,尤长靖的眼睫毛被染成棕色。林彦俊看着,微微失神。


车子开上较为冷清的高级公路,周遭景观从楼房成了森林花园。尤长靖扁扁唇,继续哼着歌,开到一处有雕栏和喷泉的闸口前。


尤长靖摇下车窗,对着探头扫了虹膜,几米高的大门应声而开,露出辉煌内景。


林彦俊沉默了。


尤长靖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开车,沿途经过的华灯正盏盏亮起,迎接他似的。


林彦俊终于开口:“不要告诉我这里面全是你家。”


“没有啦。”尤长靖使劲儿咳嗽:“我家住里面一栋。”


想了想,又心虚地咽咽口水:“不过这是平时我跟妈妈妹妹住的地方,我爸在山顶的确有个自己建的院子,明天会带你过去。”


林彦俊又沉默了。


尤长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哼着歌,把车停到一栋房前熄火。


两人都没动。尤长靖眨着眼,握住身边人的手,转脸看他。


“我之前什么也不说,是因为觉得该知道的时候你都会知道。我家怎样跟我怎样是两码事。而且这些,你亲眼看到会比听我解释要好。”


他声音切切,目光真诚,听得林彦俊掌心都软下来。


有人从房子里冲出来,大喊着哥你回来啦。


尤长靖和林彦俊对视,扬起唇畔。


“来见见我家人吧。”


尤妈妈和尤妹妹都天生和善,没什么距离感,尤长靖并不担心气氛生冷。倒是林彦俊脸上全程带酒窝,看得他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人竟然可以这么亲切幽默,几句话就哄的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心花怒放。好在尤妈妈准备了大桌好菜,全是尤长靖的最爱,他没空顾忌太多,很快一心扑到美食上。


餐桌上尤妈尤妹不断给林彦俊布菜,说他太瘦要多吃点,气得尤长靖捏着自己的小肚子,有一丝忧郁。林彦俊看他脸色,给他夹了块肉,尤长靖愤愤吃掉,林彦俊就接着夹。


尤妹看着两人眨眼:“哥,你这么吃没关系么?你现在跟前两天发的自拍比,好像又胖了诶。”


尤长靖瞪她一眼,林彦俊又夹了块鸡到他碗里,笑一笑:“没事,我都有陪他运动。”


尤妈妈也跟着帮腔:“回家就是要多吃一点,来,尝尝你阿妈做的卤肉。”


说着,夹一筷到人碗里。


尤长靖看着卤肉落下去,一脸平静。


“妈,你儿子在这里。”他的目光从林彦俊的碗里抬起来,已经死了一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林没吃过嘛。”尤妈妈笑眯眯的:“尝尝看。”


林彦俊微怔,把肉放进嘴里,很快两眼发光。


“真的很好吃。”男人语气惊喜:“怎么这么好吃啊。”


尤长靖心内吐槽堆到了嗓子眼,脸上还是笑着说对对对,一边自己辛辛苦苦抢肉吃。


一顿饭下来,林彦俊成了餐桌的中心。他还十分尽职地讲了两个冷笑话,逗得尤妈尤妹捧腹不已。尤长靖撑着脸假笑,往肚子里塞东西。


饭后尤妈妈端了水果出来,同时拿出来的还有一个大信封。尤长靖冲着水果去了,就听见尤妈妈边把信封里的东西往外倒,边对林彦俊说:“长靖好不容易带你回来一趟,我很想跟你好好聊聊天。又怕你觉得跟长辈讲话无聊,就准备了这些。”


尤长靖咬着水果侧目去看,只扫了一眼,就立刻跳起来。妹妹眼疾手快,把人狠狠压在沙发上。


“林彦俊!你要是敢看就死定了!”尤长靖没想到被亲妈出卖到如此田地,欲哭无泪地挣扎:“妈妈你不要这样,那些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很可爱啊。”尤妈妈拿起一张照片,上面光着上身只穿短裤的小尤长靖抱着肚子,笑出小小的双下巴。


林彦俊眼睛发直,许久才咳嗽一声:“是蛮可爱的。”


尤妹拖着尤长靖往楼上走,对林彦俊使个眼色:“彦俊哥,我哥我控制住了,你们慢慢聊。”


“什么鬼!”尤长靖全身都在拒绝,奈何尤妹也不是吃素的,三两下就把人塞进书房,按尤家传统锁了门。


“你们到底要干嘛啊。”尤长靖无奈坐下,尤妹熟练地从抽屉里抓了把藏着的坚果出来。


“妈要跟彦俊哥聊啊。”尤妹嗑起坚果:“咱们家的事,还是妈说比较清楚。”


尤长靖眨眨眼,问:“你们就这么接受他了?才第一次见诶。”


“他就是五年前救了你的那个人吧。”尤妹漫不经心似的:“你以为爸爸没有调查过么。”


尤长靖沉默片刻,也抓了一把坚果。


“我们都知道你的心思啦。爸又不是没拦过你,拦不住的。”尤妹摆摆手。


尤长靖跟尤妹对桌嗑坚果,嘁喳一片响。


“妈说按你的个性,肯定不会跟人家讲咱们家的事。”尤妹撇唇:“你也知道从小到大,妈最忌讳我们碰道上的事。这次你在L城闹得这么大,爸妈都知道了。妈其实很气,不要看她现在和和气气的。”


尤长靖一愣,放下坚果,想站起来,被尤妹按住手。


“你去没用的。妈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不过你放心啦,我看她蛮喜欢彦俊哥的。”


尤长靖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小心贴到墙上听外面的动静。偶尔传来几声笑,聊得很融洽的样子。


尤妹看着他摇头叹气:“你还是想想明天怎么跟爸说吧。你是他亲儿子诶!以后你真的和彦俊哥在一起了,不可能不帮他做事。爸离得再远,也迟早会有交集。你知道连生港那边有多少货要走M海峡?”


尤长靖捏了颗坚果,在掌心掰碎。


“我会跟林彦俊一起做事,不用麻烦爸爸。”


尤妹看他一会儿,把果仁塞进嘴里。


一个小时后,尤妈妈才来敲书房的门。兄妹俩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满桌的果壳。


尤长靖匆匆开门,先看到妈妈身后林彦俊那双黑得发亮的眼。


他和他对视不过一秒,像是隔空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尤妈妈笑着说:“我跟小林真的很投缘,聊着聊着就忘记时间了。也不早了,你带小林去准备休息吧。明早你爸爸的人会来接你们过去,我都跟小林讲了。”


尤长靖愣了片刻,跳起来抱住妈妈。


“谢谢妈妈!”


尤妈妈拍拍他的背,看儿子一溜烟奔出去。回头再看书房中,尤妹正蹑手蹑脚往外溜。


身经百战的母亲眼睛一眯,看到桌上残余的罪证。


“妹妹!你又偷偷藏东西吃!”


“我哥也有吃啊!”


作为共犯的尤长靖已经拉着林彦俊钻进卧室,笑得十分大声。


“这么嚣张哦。”林彦俊摸摸他发顶,唇畔一点温柔。


尤长靖又笑一会儿,去戳他脸上酒窝:“林彦俊,你真的好会演。”


林彦俊笑了一声:“不是演的。”


尤长靖不再多说,从衣柜里翻衣服出来:“你先去洗澡,我待会儿把行李拿上来。”


两个小时后,借了妹妹的浴室洗完澡的尤长靖看自己浴室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忍不住去敲:“林彦俊,你还好么?”


里面应了一声,没过一会儿,那人一身水汽,披着毛巾走出来。


“这次也太久了吧。”尤长靖边擦头发边咂舌:“我以为你晕在里面了。”


林彦俊在床边坐下,目光落落:“我在想事情。”


尤长靖眨眨眼,没说什么。


晚上,尤长靖躺在自己从小到大睡的床上,一个枕头变两个,床头灯下多一个人,眉目动人鲜活,感觉奇妙又自然。


他抓住那人的胳膊,跟自己的缠在一起,仿佛这人是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不是多的,而是本来的那一个。


他是他的缺口,一种补全。现在床上躺着的依旧是尤长靖,是长大后的尤长靖和林彦俊。拥抱时严丝合缝,天成的一体。


尤长靖轻声问林彦俊:“我妈跟你聊了什么?”


林彦俊摸着他的背,还有一点未退的疤痕。


“讲了她和你爸爸的事。”林彦俊指尖摩挲着:“你妈妈蛮厉害的。”


想想又说:“你也蛮厉害的,竟然全瞒着我。”


尤长靖抬头看他离得很近的眼睛,舔舔嘴唇:“没有瞒你啦。是习惯了。”


他叹口气,翻身趴到林彦俊胸前,对着他慢慢讲。


“我们家祖辈来M国的时候,就入了H门,那时候这里华人少嘛,可能是我家祖辈太出色了,很快混出头。到我太爷爷就是黑道老大,我爷爷是黑道老大,我爸爸是黑道老大……我爸爸家里的兄弟姐妹十个有八个是黑道老大。”


尤长靖翻个白眼:“我表弟上幼稚园的时候跟人打架,三个帮的人堵到人家门口。换谁都受不了啦。”


“你妈妈很会教。”林彦俊搓弄着他头顶卷发,目光不离这人眼中的蜜色。


“她是很不容易。我爸年轻的时候在J区,唔,你知道,三角地带那里混的,我妈在那里做志愿护士。都是老梗了,我妈救我爸一命,我爸就爱上她了。追得很凶咧,一路追回M国,干脆就不走了。”


林彦俊胸腔里笑了一声,震得尤长靖耳边发痒:“所以你这是家族遗传咯?”


尤长靖瞪他,轻拍他胸口。


“我妈也爱我爸啦,后来他们结婚前约法三章,两个人的子女要跟本家划清界限。我从小就不知道我爸是干嘛的,我妈一直带我和我妹过普通日子。”


尤长靖的手指在林彦俊胸口轻点,打着节拍似的。


“他们是把我们保护得太好了。很小的时候我爸不小心放了把空枪在桌上,被我拿来当麦克风举着玩,我妈回来看见我嘴对着枪口唱新不了情,吓得腿都软了。”


林彦俊脸上酒窝轻颤:“你是真的拿命在唱歌哦。”


“后来我爸被我妈赶出家门三个月。”尤长靖弯弯嘴唇:“再后来我爸教我一些防身的东西,我才慢慢了解一些事情。”


他枕在那人胸口,耳畔心跳很稳。


“五年前在H城是我第一次出事。”尤长靖接着数那心跳的节拍,不放过一点错乱:“之后的事情就……总之,我变了很多。”


林彦俊在他头顶反复揉弄得手停下来,低头看他。


尤长靖眼里盛了两碗光,晶晶如蜜。


“你到底有没有认出过我?”


深潭与明水相对,谁涟漪先动,谁波澜不惊。


林彦俊伸出手掌,挡住那双狡黠的眼。


“你眼睛很漂亮。”男人关上灯,让尤长靖彻底落入黑暗中的怀抱:“可现在该睡觉了。”


尤长靖想了很久,总算抱着他的湖水,闭上漂亮的眼。




第二天一早,尤长靖和林彦俊坐上本家来的车,去了山顶宅院。


尤爸爸比想象中面善,戴了副眼睛,更像书生,而非统霸一方海峡的枭雄。他和林彦俊握手,目光一丝不苟,林彦俊任对方端量。尤长靖就站在他身旁,乖巧又有盖住的锋芒。


他和他好像不知何时起不再怕被人审视,从不可言说到光明正大,是彼此认定了,就无所遮掩,都理所当然。


尤爸爸请两人吃了顿早茶,桌上问了林彦俊对L城和几大港口的看法。林彦俊一一答了,尤长靖没有插话。尤爸爸看不出是否满意,只是多添了几次茶。


三人喝到将午光景,尤爸爸看一眼嘴几乎没停的尤长靖,咳嗽一声,喊他进书房。


尤长靖不甘愿地放下筷子,留给林彦俊一个眼神。


那人在桌下捏捏他的手,他就心安一些。


半个小时后,尤长靖从父亲的书房出来,胸膛挺得很直,走向等在阳台上的林彦俊。


他喊了一声林彦俊的名字,那人回过头来,看见他,轻轻笑了。


两人只在山顶呆了半天,临走时尤爸爸送给林彦俊一支钢笔,看来已经有些年头。


尤长靖看到那支钢笔时两眼发亮,林彦俊不知所以,也没有多问,郑重道过谢后,就跟人离开。


回程的车上尤长靖从林彦俊怀中掏出那支钢笔,打开来给他看。


“这笔是我妈的。”尤长靖指着磨损的笔尖,低声对林彦俊说:“之前在三角区,我妈救我爸的时候,把笔帽弄丢了。后来我爸追我妈,我爸用木头一点一点磨了个笔套出来。”


林彦俊摸了摸木质的笔帽,又盖到笔上,榫卯相贴,严丝合缝。


“定情信物诶,送给你。”尤长靖吐吐舌头,一脸羡慕:“你到底是给我爸妈下了什么蛊。”


林彦俊推他的头,把钢笔小心收好。


尤长靖嬉笑一声,心上也有收剑声。


那笔尖是刀,谁用多年心血磨成刀鞘,其中意味是符号的偿还,递交或感谢,提醒或祝愿,都是他与他的幸运。


父亲讲的话还在耳边响。这路他刚启程,行经未半,比到终点更难。


而尤长靖还需要多付出一些心血。


他们并没有在M国预留太久的行程,机票是尤长靖订的,不知为何只呆两天。从山顶回来的夜里,两人就开始收拾行李。尤长靖帮林彦俊打包,一样样东西放进去,最后,又把自己那只厚重不堪的笔记本塞进去。


林彦俊看他动作,似乎已经预料到什么。


尤长靖收完东西,坐到他身边,又是两眼晶晶。


“林彦俊。”


他叫他的名字,林彦俊应一声,忍不住动动嘴唇。


“我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尤长靖笑一笑,眼角漫起温柔弧度。


“这段时间,我会在M国这边的录音室做新专辑,已经和林超泽那边讲好了。”他抿抿唇,一刻不离地看进对面人的眼:“我还要跟我爸学很多东西,是我以前没有做好。”


林彦俊被他看着,唇边有风动的波。


“我的钢笔盖还差一点火候,我不想它跟上次一样,不小心掉了。”尤长靖靠近林彦俊,任他抚摸自己的脊背:“你明白么?”


林彦俊嗯了一声,眼睛垂下来,泄露一点清明色。


“这段时间你也不要闲着,要多练习。”尤长靖被人抱在怀里,全身都暖,胸口有无坚不摧的软:“你要多对这个世界笑一笑,不要只对我。”


“好。”


笑出酒窝的男人拥抱怀中人,像把世界抱住了。


“L城冬天很冷,你留在这里也好。以前是你等我,这次换我等你。”


尤长靖听见林彦俊落在他头顶的话,是雪融了。


“我会等你回来我身边的。”






又是一年四月,尤长靖作为歌手的第一轮巡回演唱会已经到最后一站。是他出道时的L城。


落地时林超泽亲自来接。两人在候机室相见,林超泽愣了几秒,才和摘下墨镜的男人拥抱。


“气质变很多啊。”男人隔着眼镜给他赞赏眼神:“是专业歌手的样子了。”


尤长靖嘻嘻一笑,从兜里掏出零食往嘴里塞:“在唱歌这件事上我一直很专业。”


林超泽眯起眼,深觉自己再次上当受骗。


下午彩排陆定昊从剧组翘班过来看,趁休息时巴着他大腿问他到底有没有打瘦腿针,尤长靖无奈到向天唱高音,说自己是锻炼有成效。陆定昊戳了两下,觉得是真的有肌肉,才啧啧称奇。


这男人倒是真的没怎么变,美瞳烁烁依旧扎眼。一整个冬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够人买一栋大房子,倒够人搬几次家。


陆定昊说自己也从公司宿舍搬了出去,只是没说现在舍友是谁,尤长靖为对方默哀一秒,恰逢助理搬花进来。


尤长靖看到一束深水明珠似的黄玫瑰,名牌上利落的一个8。


陆定昊看着,翻个白眼。


“你不在这段时间那人很活跃诶,我跟你说,要注意一点。”陆定昊忍不住吐槽:“我好几次去派对看见他和陈立农了。陈立农是真的好,人好颜好脑子好,简直是我的L城One Pick。你家那个就……”


陆定昊狠狠耸肩,尤长靖笑着拍拍他:“你们只是八字不合啦,以后会好的。”


这小半年L城发生许多事情,好像一个漫长的严冬,许多明里暗里的分分合合,陆定昊就一件件八卦跟他数落。尤长靖这段时间除了录歌还要练习许多事务,任务太重要,他不敢分神,确实过得像闭关。现在听陆定昊这样讲,也把自己听到的那些风吹草动勾连起来。


灵超一月过了生日,坤帮万众瞩目的小少爷终于成年,然而一周后三当家木子洋出走,去了隔壁城的帮派,坤帮势力大受打击。H城巨头华氏在去年年末正式宣布把本部基地转移到L城,落地宴会上朱、范、黄三家大少齐齐亮相,蔡家也前去捧场。但据说朱家公子和蔡家少爷在后场大打出手,不知后事恩怨如何。


而青帮大当家林彦俊和二当家陈立农在L城社交圈逐渐活跃起来,从海外拿了许多航线,势力与日俱增。去年青帮除过内鬼后人员整肃,军心很齐,城中人都说前途无量。而内鬼这事的解决据说得益于一位幕后军师,青帮人都拜服,但都对这人身份讳莫如深。有传闻说林彦俊和陈立农曾为这位军师生过嫌隙,尤长靖听得发笑,传闻都比真相厉害许多。传闻是故事一波三折,真相只有平淡温和的一生又一生。


晚上的演唱会前尤长靖又狂吞三颗苹果,气力满满上台。台下万千呼唤,他曾经受宠若惊,如今渐渐甘之如饴,游刃有余地唱他爱唱的歌。


他知道有人在台下听,却也不会比以往更卖力。尤长靖的每一支歌都是全力以赴,也是焕然惊喜。他知道自己天生要来这台上唱歌,所以不会怕。


反正他一路走来足够努力,以后都不会是单独一个。


台下有这次跟着他巡回过所有城市的粉丝,尤长靖在感言时单独感谢过,又嘲笑他们内容诡异的灯牌,像跟朋友对话。他重回这座城市,的确有跟它有旧要叙。


尤长靖看眼前漫漫灯海,他找不到某一个人或某一对酒窝的落点,干脆就对着人海笑,把满心温柔都送出去。


是爱他的人,就没有错。


尤长靖对着他的人海做出噤声动作,然后说,我爱你们。


欢呼与尖叫涌向他,尤长靖唇上波纹如昨,又加一句,你听到了么。


演唱会在纷繁的绚烂和感动中落幕,尤长靖撤进后台,对一个个工作人员说感谢。有人来跟他要签名,他都笑着给。林超泽从后场钻出来,咳嗽一声,说休息室有人在等。


尤长靖一愣,动动嘴唇。


那是林超泽见过的神色,又非常不同。


林超泽笑了:“这次可不止一个。”


尤长靖听见自己比刚刚的鼓点更深重的心跳声,看林超泽帮他打开休息室的门。


一屋子喧闹翻腾,海一般汹涌澎湃地漫出来。身后林超泽把他推进去,身前灵超扑进他怀里,又被朱正廷一把扯出去,塞一把红玫瑰进来。


每个人都在说恭喜,或者其他的祝福,尤长靖站在这片海里,看见对面一双深黑色的眼。


那是他的寒潭,是他的刀锋,他的会流泪的墙。


那双眼就在对面安静等待,冬天过去了,仍然定定,目光未曾有一刻偏离。


人群似乎发现什么,在谁的示意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刻意让出位置,很快人心分海,道路笔直,是从他通向他的。


尤长靖看着林彦俊。


那人笑了,脸上一对浅浅的涡。


于是他走向他,众目睽睽里,只四目相对。


耳边有笑语欢声如潮,而他们只知道双臂中有温柔依靠。


这是属于他与他的私人拥抱。






—Fin—



花了两个月只悉心培养出一个字:





👉懒.

伤痛左手
按不下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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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
Damien Rice
请将请言语上的错失与心绪间的惶然抚平.

上图里头和CleanBandit的专封一样好看:D